之前问到一些同事，多表示会看碟、不会去影院看《色戒》，看来大家的观影定势基本形成，即大片——大场面——特技。我本人也未必不如此，只是太长的期待变成紧绷的弓弦，将我发射进了影院。
 
很高兴还能有影片警我改变，还能有影片如飞舞的幻彩，令我迷醉、而捉不到头绪，令我羞惭之前的妄断。我看不到那些场景是如何变换的，捉不住导演的“运镜"、“机心"，只觉堕入一个轻纱的馥郁迷阵，揭开一层、还有一层，深路无尽，繁花渐生。
 
中国贵族
 
大银幕近在咫尺，有晕眩的感觉，前世百年的人生，带着陌生而强大的气息，那样清晰地凸现在眼前。几个汪伪汉奸、易先生的高大助手，仿佛由外及内穿着三十年代：谨严的中山装、利落的短发，对上司毕恭毕敬、三纲五常的样子。邝及几个大学生，始终一色浅色衬衣，下摆扎在长裤里，短发修剪得高过耳廓一公分。正统教育、西方影响、青春与豪情一一写在他们的精神气质上。
 
细节太丰富了，没有必要一一列举。旗袍、风衣、圆帽本是当时的“主旋律"，在李安手下自不消说。白皮鞋、白短袜、钩织桌布、镶花儿大衣柜，家常似的精致，含有粉香的上海。找不出一处漏洞，至少令人无意于此。每一个场景都如落叶丛林般丰厚，完整地呈现出整个时代。
 
传说中的欧洲贵族生活总是令我神往，因了我们传统中的缺失，而更加艳羡。面前的大银幕令我恍神，殖民城市的亚热带天空下，易太太与王佳芝一式浅色夏装，几人随侍下，施施然走来，与顾盼自如漫步于东亚领地的殖民贵族没有任何不同。淮海路也变得不同了，不再突兀生硬，暮色中，雄伟高壮，陡然暗下来的夜里，显现华贵的阴郁。
 
台湾作家中，唯白先勇对“无限江山"有无法排遣的怀恋。这当然与他曾经的“王孙贵胄"身份有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贵族"在我们的概念里是缺失的，贵族的样子甚至完全无从了解。白先勇父亲就任高职的国民党是当时的正统力量。权钱垫基、秉承“忠孝仁义"、合并洋派思想，“端肃谨严"的等级、“庄重高雅"的风范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曾经在欧式经典的青岛“花石楼"里看到陈毅张茜入住的留影，他们是一时无俩的军中浪漫情侣，也算我们的“革命贵族"。可是他们的照片放在花石楼里，无法避免地看上去又土又怯。
 
宿命
 
原本只预备看一部情爱片，即使痛苦如《苦月亮》，也只看看就过了。不知怎的，这部片子却一直令我疼痛，从大家准备拿王佳芝去献身、王佳芝顺从地躺在床上等待随便一个男同学到来开始疼痛，至庹宗华烧了王佳芝临行前写给父亲的信，老易拽着她的头发住墙上撞，一直疼痛。甚至夜晚香港的林荫道、上海市井平常的街道，都令我感到疼痛。及至王佳芝完成了她的悲剧宿命，走出影院良久，我仍然萦结于怀、难以排遣。
 
李安不仅丰富了王佳芝与老易之间的“虎伥"故事，他把一个原本虚化的时代、单纯男女博奕的故事丰富得太多太多了。
 
看着“优质偶像"王力宏，我也问自己：为什么王佳芝没有延续这一理想恋情，反而陷入政治的“不伦之恋"？在接下来一个个从容的画面里，答案变得显而易见。乱世的上海看似优雅的原始森林，猛兽的魅力当然比羔羊要来得强烈得多。
 
张爱玲锐利深刻，也难免女作家视角经历的局限。在她的作品里，人从来都是被自己打败的，那并不错，却终究逃不出“红玫瑰、白玫瑰"的内庭窠臼。李安并没有更多着笔时代故事，然而电影里的王佳芝，却比任何张爱玲故事里的女孩儿都令我觉得可怜。
 
恐惧
 
难怪电影曾试图以老易命名，原来这确乎是一个关于“老易"的故事、不太是王佳芝的故事。不同于张爱玲的原作。原作里，老易是“他者"，是难以控制的命运和人生，也是他一手造就王佳芝彻底挫败的爱情。老易在原作里的行为逻辑脱不开常识里“所有"男人的行为逻辑，亦如范柳原、乔琪乔；姜季泽那一等花花公子，看得到病理依据，找不到心理根据。
 
我是带着问号去看电影的。可以猜出为什么王佳芝充满恨意，却不懂这种恨意怎么就转移到老易身上、进而演变为“虐恋"。暂时不需要看床戏，几场序幕已足够一窥端倪了。除开第一场暴虐的性爱，还有一场戏令我印象深刻。王佳芝在老易的办公室外等了两个小时，老易上了车，开始蛮横地撕缠王佳芝。老式的圆包车厢内，四下里黑暗的光，梁朝伟的脸疲惫狰狞。他的普通话台词一字一句：“助手说我心不在焉，有几个危险分子的情况需要我亲自过问，我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张，却完全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这样的电影里不太可能有“我爱你"这样的语言出现，这样的爱情道白却听起来惊心动魄。
 
不知李安怎样梳理故事的头续，对“恐惧"的发现犹如醍醐灌顶。这样暴虐的爱情、阴冷的气氛、冰冷的态度，都可以用“恐惧"解释。
 
不知李安有没有下意识地采用戏剧张式，相约日餐厅一段便如一场架式十足的戏。日餐厅的的背景同样似梦似真。隔着关闭的纸门，喧哗笑闹声一阵阵传出，衣装华丽的客人来往穿梭，笙管弹唱时时回响，漫暖的黄色灯光透出走廊，从银幕上，似乎可以闻到煮食的热气与饭香。
 
王佳芝心思机巧地何味到老易“狎艺妓"的隐秘幻想，她站在足够大的榻榻米上，开始为老易唱歌，“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不风情万种、不妖冶旖旎，身姿手形完全老戏里的闰秀样，仿佛没有经过世故训练，原地生就的一枝幼草，就那样为他生长歌舞起来。老易开始含泪，说过在这世界上不相信任何人的。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外强中干的兽王，以色慰人的女子，谁更可怜？
 
 
棋子
 
我看过的李安电影并不多，印象中只有《与魔鬼共骑》是有关时代历史的。没有人把《色戒》当大格局影片来看，却恍然发现《色戒》是我看过的、涉及那一时代的电影中、最深沉丰厚的。当然他完全没有正写时代，却纤毫知微，内功高手的写法几令所有国内的相关题材相形见绌。
 
无声流转的影像中，先后出现阳光纯洁的国民党士兵；骑着摩托、持枪的日本兵；手上沾着蓝靛领糙米的市民，停滞的戒严街景，拦街的铁丝网 …… 浮光掠影，在时光的河流中，暗转。
 
只有对庹宗华比较算是明写，自他出场，原本青年学生的幻稚游戏演变为严酷的“敌我"之争。国民党职业特工已经成功地刺杀了几个汪伪政权高层，刺杀老易只是他们严密计划中的一环。王佳芝及一干同学都是棋子，“组织"提供的剧毒自杀药品、毁掉的寄给父亲的信件、接踵而来的性虐、危险，及心理和情感的崩溃都是理所当然、不容争议的。
 
大象无形
 
镜头的运转是看不到的，却又无处不在，观者仿佛被幻术随时推至任一个悲伤而温暖的时空。大气圆浑，真气十足。虽不该扬此贬彼，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相形之下，杜可丰的那些滤镜便显得太刻意了；张艺谋的《英雄》色彩就更不消说，甚至斯皮尔伯格的那些严肃电影也看似即食面了。
 
真品中国
 
好莱坞如果能看懂这部影片，我就再也不一边看好莱坞、一边骂好莱坞了。上海、日本侵华战争、中国人，在在都是中国电影的结点，李安的功课做的太漂亮了。还是要提一提我没有放弃喜欢的张艺谋、陈凯歌，他们的中国都令人赞叹，但总给人感觉缺了点什么，感觉“最好的中国“还没有出现。如果也将电影分作几重帷幕，我私心中，张艺谋应该是最外边的那一层，男人的、愤怒的、社会的、恩仇的；陈凯歌可以把人带得深入一些，让外人安静地观看中国的人、倾听中国人波澜壮阔的故事；究竟没有拾阶而上，令世人折服于中国的尊贵。
 
怎样翻译那句淡淡的“人来就好"，怎样欣赏阔太太终朝“麻战"，高官友朋之间彬彬有礼的废话？如同观看《红楼梦》中人怎样吃“鸡油卷"，怎样“石青配桃红"，怎样吟诗作画，怎样对着皇宫内院、在荣宁二府之中家常里短。
 
终于可以拂开纷乱的奇景，走进青石的深巷，循着细碎的声音，展现重重围护下，毫光外放的不世宝玉。
 
家恨国仇
 
之前没有看到过李安涉及日本侵华战争的影片，文人骂人不必多，一两句便可以杀人不见血。借助人口，他说，“英美很快就会介入太平洋战争，日本人知道自己会输，所以他们恐惧"。王佳芝在日餐厅里，撞见了一个闹酒的日本兵，透过隔扇门，可以看到一片疯狂笑闹之中，那个日本兵跌坐墙角，沮丧地哭泣。
 
天上人间
 
对旧日之盛、旧日之殇，无论是张爱玲还是李安，都不可能象白先勇一样有近乎病态的怀恋，不过李安此作功德无量。繁华胜景、沧桑巨变、致命情仇是中国人难以忘记、也不应该忘记的壮阔篇章。
 
我有时暗笑自己，这样“小资"地跟风谈论三十年代上海、谈论贵族。事实上，假如当时“十里洋场"的生活延续下来，也许便没有我的存在了。“雕栏玉砌"仍会在吗？即使，它不被“革命贵族"打败，仍将会被另外一种力量打败。江月年年，世事已经过几番轮回改变，曾经的“国统贵族"如今甚至家国难继、四海飘零。
 
易先生最后的眼泪被人解读为李安一贯的温情中庸，只是，难道没有人注意到那屋子里狰狞的光线。此后他的心灵会蒙受多少黑暗？这么阴冷的眼泪从何救赎？
 
走出影院，我久久怅然。有朝一日，今天轰轰烈烈的生活也将如大银幕上的乱世一样，如齑粉消散。命运、生死、时世都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只是，若梦浮生，是我们不得不直面的，如同有时，要面对一场畸零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