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的乔治》是美国最为流行的儿童故事系列之一,自1941年首次出版以来,销量达2,500万册以上,并被热心者译成日语、法语、葡萄牙语、瑞典语、德语、汉语、丹麦语等十几种文字。最初这书只有七册,由玛格丽特(Margret)和翰斯 ▪ 奥古斯托 ▪ 雷(Hans Augusto Rey)夫妇联手创作。玛格丽特咬文嚼字,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断句、隔页恰到好处,制造出一个个小小悬念;翰斯妙笔生花,把小猴子画得活灵活现。经历冷战、独霸、全球化的美国老少三代人生阅历迥异,“世界”观不尽相同,爱乔治——那书中的主角——却是薪火代代相传、有增无减。
雷夫妇合作的七本“好奇的乔治”系列在1941到1947年间陆续出版,风靡全国。最初的几本只署了翰斯的名字,出版商考虑到当时的大多数童书创作为女性主宰,决定让玛格丽特隐身,由翰斯一个人抛头露面、出“奇”(好奇之奇,奇特之奇,亦奇偶之“奇”)制胜。玛格丽特很快感受到其中的性别霸权和剥削,力争之后,她的名字才堂而皇之地印上封面。此后,他们的衣钵被承继下来,出版社与其他作者合作以雷夫妇的风格继续发展乔治的探险经历,又产出了十几种,包括“乔治参加万圣节化妆派对”、“乔治进城”等。小猴子好奇心未泯,纵然闯下千般祸患,也被众人一笑释之。乔治最大的本领是让人开怀大笑,尽管这笑多半都是“无厘头”。马克思独具慧眼,发掘了资本背后罪恶的黑手。在乔治的“无厘头”和资本化大规模印刷(同时带来了滚滚利润)繁忙交易的背后,也潜藏着乔治的辛酸血泪。
好奇的乔治还没有长大,但他的名下已经累积起一大笔财产。翰斯和玛格丽特分别于1977和1996年离开人世。1989年,玛格丽特创建了“好奇的乔治基金会”,旨在资助具有乔治一样品行——好奇——的孩子、动物保护和社区家庭建设等。好奇的乔治已经成为美国社会的一个标记甚或偶像(icon),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大智若愚的阿甘最喜欢的童话主人公。1997年,克林顿爱女切尔西在西德维尔之友(Sidwell Friends)中学毕业,当时的总统在毕业典礼致辞中说:“今天,不禁让我想起你上学的第一天,以及你求学历程中所有的喜悦成就与努力付出……我们也一直以你为自豪,但就像在你蹒跚学步时一样,其实我们内心还是希望能多抱你一下,能再一次好好地呵护你,为你朗读《晚安,月亮》、《好奇的乔治》或是《无所不能的小引擎》等。”
2001年,好奇的乔治刚好六十岁。出版该书的霍夫顿 ▪ 米夫林公司(Houghton Mifflin Company)举办大型庆祝活动,发行收藏版“好奇的乔治”、举办雷夫妇手稿展览。美国各界致电庆贺乔治诞辰六十周年。前总统老乔治 ▪ 布什的贺辞如下:“生日快乐,长命百岁!(Best wishes for a happy birthday and many, many more to come.)” 布什的夙敌当然不会错过在“乔治”身上作文章。1988年总统大选前夕,民主党全国大会上,麻省参议员爱德华 ▪ 肯尼迪(Edward M. Kennedy)在演讲中一语双关:“乔治哪儿去了?”借以批评布什作为副总统,应对里根当政期间的一些富有争议的政策负责。结果布什却当选了。2001年,肯尼迪参议员为好奇的乔治庆贺时,还不忘翻开历史的旧帐,不辞冗赘引据此事,然后致辞:“祝贺不朽的美国英雄——好奇的乔治六十华诞!(Congratulations on turning sixty to an enduring American Hero—Curious George!)”似乎还耿耿于怀,讽刺乔治 ▪ 布什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美国人物,他甚至比不上一只小猴子,好奇的乔治才是“不朽的美国英雄”。
好奇的乔治不如孙悟空神通广大,但也几乎上通天、下绝地,无所不能。于是又有好事者戴维 ▪ 伊慈考夫 (Dave Itzkoff)于千禧年大选前夕创作“好奇的乔治当总统”,图文并茂。“乔治 ▪ W是一只快乐的小猴子,他生活在德克萨斯的一个庄园里,无忧无虑。一天,乔治 ▪ W的爸爸、那个掌握大笔信托基金的人,把他叫过来谈话。他说:‘我要把你送进白宫。从现在开始行动起来募捐。记住,收买核心,但不要分化右翼。’ 乔治 ▪ W答应爸爸规规矩矩。但是好奇的小猴子经常会惹麻烦…..”这当然是戏仿之作(parody),但戏仿的旨趣恰恰在于传神,也符合大众对政治的想象,让人看了忍俊不禁,思之则哭笑不得,政治原来是这么简单又透亮的一个密谋!
影片背后的反思:
电影中,乔治来自非洲,他和“黄帽子”的搭档和友谊,以及众多美国伙伴愉快合作的经历,很容易让人觉得乔治是古老非洲的友好特使,他的经历象征了非洲、美洲和平共处、世代友好。但乔治的真实经验却颠覆了这样的良好意愿。他和千百万非洲奴隶一样,被掠夺、强迫塞进布口袋,离开故土,漂泊异乡。“黄帽子”的双手伸向无辜的乔治的一刹那,我努力打量这个人的模样,试图从他的外形特征上找到蛛丝马迹,来判断这个殖民者的背景。可惜,“黄帽子”相貌平平,不秃头,也不大腹便便,很难一口咬定是否白种男人。
乔治在异域闯荡江湖的生涯实是被成功剥削、牟取利润的样本。这在乔治一不留神溜进餐馆偷吃意大利面、被厨师发现后以洗碗来将功赎过时,达到了极致。没有律师出面打官司,来为乔治争取法定的最低工资和相应的医疗保险和社会福利待遇,因为他来自非洲,是一只小猴子,还没有进化到人,他的人身不在文明世界的法律规定的权益保障之内。乔治在博物馆里,胃急摘香蕉充饥,将香蕉树连根拔起,砸倒了恐龙化石(他不知道博物馆里的东西是假的,跟他非洲丛林里的不一样)。博物馆员一气之下,将乔治塞进小笼子,关押起来。乔治没有律师可以求援,也没有人指定给他一个。那一刻,乔治觉得屈辱至极,恨不得死。
乔治入乡随俗,以特有的美式幽默讨好大众,却捞不到一点普通公民应有的实惠。乔治来美时,全球动荡,战事将全世界的人搞得焦头烂额,人们无暇顾及“后殖民”的处境。乔治的身份意识还没有觉醒,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他对“丧失自我”的境遇似乎有一丝察觉,偶尔通过镜像反观自身。他的一系列冒险行为,似乎是他无意识地寻找自我的冲动,这种努力总是因为他自己固有的缺陷——好奇——而变得诡异和不可琢磨,结果总是背离了他的初衷。玩“黄帽子”送给乔治的拼图,是追寻自我的第一次尝试——完成的拼图应该是乔治好奇地注视着黄帽子,处在和黄帽子这一物体而非“黄帽子”这个人的对视状态。注意,这一刻,乔治还没有受到黄帽子的诱惑而“堕落”,好像乔治还有摆脱“被殖民”的可能。可惜,乔治稀里糊涂吞下一块拼图,在医院折腾了两天。善良的医生将取出的图块儿还给乔治,才得以保持拼图的“完整性”。
乔治窃得管理员的钥匙,从动物园里溜出,找到一份给高楼大厦擦玻璃的工作。他又溜号窜进一个公寓,那里墙壁正在粉刷。趁着粉刷工人吃午饭的功夫,乔治把整个房间涂成一片热带丛林,里面有长颈鹿、斑马、棕榈树,树上还有一只小猴子,长得和乔治一摸一样。乔治太想家了,他创作的冲动竟是魂牵梦萦的非洲丛林。渴望“回归”而不得的潜意识压抑,在他手持粉刷、舞文弄墨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乔治现实中被压抑的“回归”终于在幻化的世界中得到了释放——他当上了大明星,他的故事拍成了电影。乔治坐在电影院里,得意地看着自己好奇地看着那顶黄帽子。这是一个双重的“凝视”(gaze)行为——乔治看着黄帽子,观众席上的乔治看着银幕上的乔治看着黄帽子。电影终究难脱欲望的窠臼,乔治现实无法实现的理想最后折射到银幕上。不知道这一刻,乔治是否会叹口气:“唉,都是黄帽子惹的祸!”
好戏还在后头,《好奇的乔治》动画片将于2006年2月由环球影片公司推出。只是在批天盖地的CGI(电脑生成图像)主导的动画王国里,让人不禁为《好奇的乔治》传统的二维动画捏一把冷汗。笑声肯定少不了,尤其是有喜剧演员威尔 ▪ 菲雷尔(Will Ferrell,为“黄帽子”配音)这样的笑星加盟;可是我担心这些笑会太简单、太纯粹。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苦恼人的笑”,尤其是面对如此苦涩的去国离家、涕泪飘零的流亡离散(diaspora)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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