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史诗》以人神共存的描写形态著称于世,天神宙斯在云端的雷霆,可以瞬间传达为人间的杀戮征战;而众神的人欲,人性的神化,一直在交织中表现出荷马清晰的人世观。在全球和嘎那电影节浩大首映的好莱坞巨片《特洛伊》里面,恐怕做了荷马都无法做到的“壮举”:三千年前的诗人只是通过众神的降临凡间干预人世的战争来表达他的隐喻,而《特洛伊》一片的编导们,一举让流传千年的战争和人性的史诗堕落成为凡间的英雄表演,不能不让人惊叹他们手舞金元所创造的“鬼斧神工”。
史诗的动作化
当影片刚刚开始不久,第一男主角阿喀琉斯出场之前,有一个视野非常开阔的镜头:一望无际的黄色平原上,战鼓从远处传来,双方军队整齐的向前推进,战争一触即发。这一个场景,是描写希腊远征军统帅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之前,在希腊土地上所挑起的要求其余小国臣服的战争。在那一刻,因为开阔宏大的战场,仿佛可以听到数千年前平原上呼啸的风声,以为会迎来工整宏伟细致的战争画卷描绘;没想到导演叙事的调子一转,立刻看到布拉德•皮特(饰阿喀琉斯)健硕优美的身体线条,从美人睡乡中起身,匆匆骑上战马,在怒吼出预告片中那句挑衅般的话语之后,迅速结束了战斗。此后电影进行的两个多小时,基本在这种早已设定好的基调中进行,各路英雄豪杰(主要是阿喀琉斯)以雄伟的特洛伊城墙作为布景,轮番上演惊心动魄、精彩绝伦的动作表演,而那个本该成为戏骨而荡气回肠的十年艰苦特洛伊战争,仿佛早就被编导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分挑剔的观众,我可以理解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无法一一复述《荷马史诗》上篇《伊利亚特》当中千头万绪的线索,但既然电影叫做《特洛伊》,导演雄心勃勃号称从小就有拍《荷马史诗》的梦想,观众就有权利要求看到这场著名战争的全貌。电影对于这一主要事件的描写绝非是残缺不全那么简单,这就好比导演宣扬要让我们看到一头大象,大幕启开,一众人等却发现我们面对的不过是一头普通的水牛。如果有人早早预警,我宁愿选择如同盲人摸象,一点一点发现雄伟的大象的全貌,也不接受偷换概念的愚弄。看电影的整个过程中,虽然对《荷马史诗》的情节可以说颇为熟悉,我仍然无法找到编导联结整部电影的线索。在本片中,我无法得知特洛伊战争竟然打了十年,我根本不知道这场战争对于双方有着怎样深层次的意味,我也难以了解战争中不同群体,不同文化之间的碰撞交汇。我们看到的只是今天在特洛伊前的对决,明天在城下英雄们的单对单比拼。那种对于战争和其中的人事细致流畅大气的叙述,而鼓荡出来的英雄气,完全被一场接一场的动作秀所取代,本来英雄辈出的特洛伊战场,也仅仅变成了提供给场地给“英雄”们的布景板。这和纽约城之于蜘蛛侠有何区别?而正是因为编导表现重点的转移,人物的形象也前所未有的空虚。
英雄的偶像化
电影《特洛伊》完全舍弃了《荷马史诗》当中关于神界的描写,也许是为了避免头绪过多使电影的主题发生偏移。我以为编导可以由此用更多的精力来塑造凡间的人物,毕竟荷马写众神的斗争,实际上也在影射人性中根本的倾轧和永无止境的欲望。可惜导演看来很满足于把特洛伊战争中的诸位英雄,都变成现代的动作偶像。这一点在第一男主角阿喀琉斯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在《特洛伊》公映之前,皮特被公认为饰演阿喀琉斯的最佳人选。然而也许由于皮特的外形优势过于强烈,编导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古希腊最伟大的英雄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肌肉发达、身形俊美、行为冲动的“莽汉”。《荷马史诗》当中,从阿喀琉斯的身世写起,这个天生的英雄人物的爱恨情仇都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而电影由于重动作场面,轻心理细节,对于阿喀琉斯尽管有不少镜头,这个人物却仍然立不起来。最下功夫的人物尚且如此,其余的人物不过是大大小小的动作场面的牺牲品,在纯粹的感官刺激当中丧失了各自鲜明的个性。
英雄的偶像化能很容易看到向低龄化妥协的企图,《荷马史诗》当中那些精彩的斗智环节,战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过程,在电影中基本是轻轻带过;群像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各怀异志的心态,很大程度上是推动情节发展,丰富故事层次的关键,在本片中似乎根本就不是表现的重点。即使要制造偶像式的英雄人物,关注他们之间的斗智斗勇,渲染战争出人意料的转折点,也有提升偶像层次的可能,可是编导在票房为先的指导下,使得原本可以名垂青史的众多风流人物沦落为空有其表的肌肉男。
《荷马史诗》的博大精深,原本给《特洛伊》的编导们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去创造经典。影片在人物上的空乏让我很怀念去年秋天的《怒海争锋》,同样都是群像电影,前者就摒弃了《特洛伊》的浮华和浅薄,通过着力塑造人物,烘托主角,来有张有弛的表现事件的全进程,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从容。
悲剧的好莱坞化
电影对于《荷马史诗》的情节改动的不少,比较好的部分在于没有单纯把特洛伊战争叙述成“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描写了阿伽门农远征特洛伊的野心。然而电影的意旨显然还是向暑期电影靠拢,希腊悠久的悲剧传统在《荷马史诗》里的显现,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好莱坞大制片厂手中,彻底堕落成为缺乏创造力的流水线情节。
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从希腊军从不同地方汇集远征开始,就充满了悲剧性的因素,不管是希腊军中,还是特洛伊守将,很多英雄和战士都在命运中成为悲剧性的人物。《荷马史诗》中人无法摆脱的悲剧宿命,集中体现在阿喀琉斯的死上面。阿喀琉斯美丽得非常不真实,他的性格兼有纯洁与残忍,坚定和懦弱,他半人半神的无坚不摧和致命的脚踝都复杂矛盾的预示着悲剧的结局。阿喀琉斯命运的阴影所具有的悲剧美,和《荷马史诗》当中其余的众多人物的命运(赫克托耳勇敢的献身,奥德修斯历经磨难的归途,阿伽门农的不得善终),可以说是史诗得以流传千古的重要艺术力量。然而《特洛伊》匆促收场的结尾,再次与我的想象背道而驰,阿喀琉斯虽仍然中箭死去,却并没有死在战场,而是被加上了一个英雄救美的结局。阿伽门农的死就更加浅薄,似乎不让观众大快人心就无法交待。在电影进行到结尾处的时候,不知道是编导们再也无力为继,还是尾声终于彻底堕落了电影向史诗靠拢的努力,失望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今年暑期电影开场,看过的两部电影让我有了需要改变电影标杆的想法,对于暑假电影,我们还是不要那么认真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