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梿飘飘》作为香港导演陈果的妓女三部曲的首部,从一个由内地到香港打拼的妓女,关照出生活在底层人的真实生活,同时也反射出香港回归后的一种社会现象。影片开始从妓女的枯燥的卖身生活开始,每天总要经过一天丑陋的街巷,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位女孩。两个人女性的以一种特别的身份相互参照,并接触产生了一种友谊。这种友谊是含糊的、不明确的,只有那位妓女回到家乡,收到了那位女孩的榴莲,才真正了解那段生活。而那段生活只是周围朋友们羡慕的赚钱生意,他们并不了解她真正的身份。这是一种误解,是那位妓女面对父母、亲朋的勇气,可是当她面对那颗榴莲时,才了解到自己无可回避的那段生活。
这是一部具有较强纪录风格的影片,人物极度真实的再现了底层人们的生活场景,和他们拼搏挣扎的生活信念。如同影片中的一段场景,为了孩子的生日父亲买了一颗榴莲,全家人围着臭臭的榴莲进行争论。他们努力的生活、工作,然而却无法承担更多的生活快乐。那些年幼的孩子穿行在丑陋的街巷里,日日为着生活辛苦的工作。而他们满目看到的是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妓女。他们从那种无奈的生活里感受到了无可回避的身份:在香港他们只是过客。影片后半段却对准了那位妓女的家乡,一个平庸的内地城市,人们都在金钱和生活面前变的麻木,似乎无人去追究那位妓女的真实生活,而看到的只是她从香港赚到了钱。这甚至成为很多年轻女孩的向往,并沿着她的脚步追寻过去。而生活的残酷和冰冷,却被淹没了。无意之间,影片把现实展示的如此无情。
陈果一向是个影像风格强烈、意识形态鲜明的创作者;在他的作品中,不难看出他对香港这块土地深刻的关怀。在“九七三部曲”之后,身为他的影迷,自然十分期待,在九七渐渐遥远的当下,陈果的创作力将会有什么样的转变。紧接着《细路祥》,陈果推出了《榴梿飘飘》,并宣称这是“妓女三部曲”中的第一部,的确开启了陈果风格新的风貌。
《榴梿飘飘》刚开始五分钟,看过《细路祥》的观众不免感到惊喜,“阿芬”(麦惠芬饰)这个从大陆偷渡来香港的小妹妹又出现了。《榴》片故事发生的次序似乎在《细》之前,当时阿芬还是和母亲妹妹留在内地,父亲偶尔从香港来团聚的状况。之后情势开放,才藉由观光签证一家人到香港讨生活。
另一位女主角,也是从内地到香港来讨生活的,只不过她是香港人俗称的“北姑”秦燕(秦海璐饰)。就像每一位北姑,她整天不是在狭小的旅舍房间,就是在餐馆等电话;生意上门,在马夫的陪同下上工。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和客人逢场作戏,和老板互利共生,每天形式化的生活,也不以为苦,为的就是早日赚饱钱回家乡。
电影前半段就在这两条线相互交错,阿芬市井生活的平实满足,小燕一成不变的接客过程,两人代表的都是在97前大陆人纷纷前往香港工作的写照。内地对香港充满吸引力,同样的香港对内地人来说也充满了机会。只不过阿芬与小燕并未在香港这个花花世界迷失,她们总是淡淡地面对在异乡的生活,没有寂寞,却也没有向往。小燕每天都会经过阿芬洗碗的后巷,起初两人只是匆匆交会,终于藉由一颗榴梿,她们成了彼此共鸣的忘年好友。
陈果在前半段中的叙事手法接近《细路祥》,以极为写实的方式铺陈社会底层人物的故事,陈果式的幽默贯穿其中,并未使用特殊的影像效果,甚至没有什么象征技法,只是贴近两人的世界,藉以对比两人境遇与性格上的异同。陈果特别在细微的情节中捕捉主角对生命平凡乐天的态度:小燕与恩客的对话、抠手脚的脱皮;尤其是陈果花了近5分钟的长镜头描述小芬一家人剥榴梿的全部过程,小家庭知足惜福的温暖凝聚人心。
当然剧情的重点还是在小燕身上。后半段剧情一转,小燕在香港签证期满,回到家乡东北。那个日夜接客的“北姑”突然个性鲜活立体了起来,“秦燕”这个名字突然代表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代号,原来每个“大陆妹”都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过去。小燕原来是一家戏剧学校毕业的演员,和同学爱人结婚,却因为觉得丈夫表演的工作没有发展性而闹离婚,独自一人要到南方闯一闯,却因缘际会到香港作妓女。如今回家,家乡没有人知道她在香港的遭遇,只当她是赚了钱衣锦还乡。
陈果几近冗长地花了大半篇幅描述秦燕回到东北后的情形,只见秦燕不断地和老同学出去,回到母校怀念少年时光。纪录的是小燕面对未来的困惑与挣扎,家乡赚钱不易,但小燕不想重操旧业;虽然留在家乡被视为没前途,但这种归属感是异乡得不到的。不仅如此,当初对戏曲表演的遗弃也成为小燕心中浅浅的遗憾,而成为前后呼应的主题。
而我之所以用这么长的篇幅描述秦燕的心路历程,归功于秦海璐生动自然的演技。没有夸张的表情及肢体语言,但在平实的演出中,又不难看出角色的内心世界,及其性格所隐含的韧性与坚强。大量使用非职业演员一向是陈果作品中固有的特色,自《香港制造》捧红李灿森之后,《细路祥》里的姚月明,《榴梿飘飘》的秦海璐都分别获得金马奖新进演员奖,秦海璐甚至得到最佳女主角。这是陈果充分掌握非职业演员纯真自然的特性,与鲜明深刻的角色性格创造,两者相辅相成的结果。作为一个导演坚持的风格,这是非常难得的成就。
如此贴近一个女性角色的日常生活及内心世界,陈果企图展现的是更广阔的视野。以往陈果的作品总是充满对97的无力与对大陆政权的疑虑,但在《细路祥》以温馨怀旧的基调处理这个命题之后,《榴梿飘飘》更几乎完全舍弃政治上的观点,反过头来观察香港的资本化现代化,如何影响一位大陆女子的人生观。在几乎是在纪录流水帐的电影后半段,陈果完全舍弃惯用的形式技巧及风格化的剧情,刻意缓慢节奏,洗尽铅华以纯写实的方式完整纪录秦燕的心情故事。真的很难想像,以大远景照出天宽地阔东北雪景的陈果,和那个把女中学生丢出公车外的陈果会是同一人!这其中包含了极度的宽容与人性的尊严,甚至可以说是站在香港的位置怀抱内地小人物的心声,算是陈果本身风格的一大突破。
榴梿在本片中当然是贯穿整部电影的主要象征,榴梿的出现总是伴随着陈果式的黑色幽默,从外籍劳工当作砸小混混的武器,到小芬一家人连络感情的共聚,及两位主角回到大陆后,小芬寄给小燕的问候;加上榴梿特殊的性质,对照观众对榴梿的印象及剧中人的心境,多方交杂的结果,使得榴梿这个象征内涵十分复杂而不好解读的意义(当然问导演,陈果也许会说根本没有什么目的,就是刚好用上了而已)。
今年金马奖上,《榴梿飘飘》与《蓝宇》是两部最大的赢家,虽然陈果没有获得最佳导演,但“最佳影片”及“最佳女主角”早已间接证明他导演的实力。从《香港制造》一路走过来,陈果对创作理念的坚持与勇于改变风格的勇气当是他持续成功的原因。文/Jonat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