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而行⁽¹⁾
——中国内地同性恋电影成长的故事

胖子胖/文

       关于一个文本“成长"的言说，通常的情况下是被语言的掌有者们装订成一册册妄图不被封存的历史。但“历史"这个于此所涵盖的“真相"往往太过模糊与暧昧——它是操纵着权利游戏的手柄，它是郁结在烽火战场的沙尘，它是璀璨于皇权顶戴的珠宝，它是人世间命运书写的象征……它总是披着鲜活而凝重的外衣，沉甸甸的压在大小博物馆的展厅里，古今读书人的心头上，但作为一张“胜利者的清单"⁽²⁾，谁也做不了它永恒的主人。
        于是，自知寡陋的人选择只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描摹“主人"的历史，如果有关乎历史的感觉，也是“不羁的天空"⁽³⁾下“我私人的电影史"，它关注着电影，关注着同性恋，关注着中国内地，关注着“中国内地的同性恋电影"。

禁忌的游戏⁽⁴⁾

       每当人们论及正在或曾经被禁忌的文本，总设法先证明它的正常或非正常。从某种意义上讲，“证明"本身就充满了“认同"“观众"的意味，或者至少是期望得到“观众"的“认同"。“认同"本身没有错，它至少是“包容"的近亲，但“证明"却弥漫了太浓的话语霸权同语言专政的迷烟。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永远不要去向“挑衅者"“证明"自己的文本——尤其是那些正在或曾经被禁忌的——因为，要进行“证明"的前提条件和最终结果都是在限定的社会秩序和语言秩序中得到确定的。秩序——尊重理智，却很少关心情感，作为一个“多情的民族"⁽⁵⁾中“多情的个体"没有能力去打破社会的秩序，于是选择试着打破语言的秩序⁽⁶⁾——关注与言说被禁忌的文本并且不妄想获取相互间的认同。
       “同性恋"至少在当代中国内地算得上一个禁忌，与它相关的一切也俨然成了禁忌——同性恋酒吧、同性恋网站、同性恋书刊、同性恋电影……它们在被禁忌的舞台上成了“明星"，因为“观众"永远是好奇的“看客"，所以被禁忌的文本成了民间观看与学界言说永恒的“终极标靶"⁽⁷⁾。
        同性恋电影不是类型电影⁽⁸⁾中的一个类型，但却成了电影和同性恋活动中最重要的一项，因为它“在充满禁忌的领域中一下占了两个：影像和同性恋"⁽⁹⁾。同性恋电影这种对禁忌的介入是划破语言秩序最好的刺刀，此时的“语言"是多层面意义上的语言，所以这种对语言秩序的破坏是令某些人惶恐的，在这个意义上，同性恋电影是没有，也不能有“历史"的，它的成长有的只是“故事"，关乎“成长"的“故事"。

普通的故事⁽¹⁰⁾

        “故事"这个词与“历史"不同，它有着最大的虚构性与平民性——虽然谁也不能证明“历史"就是所谓的“真实"。“故事"里也有人生，但就因为是“故事"，所以它常可以“戏梦人生"⁽¹¹⁾。
        当代中国内地的电影中，第一部与同性恋这个禁忌“欲罢还休"的就是那部“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霸王别姬》(Farewell to My Concubine，1993)。关于这部电影本身，再不用赘述，我驽钝的头脑同干涩的笔尖也描绘/企及不了这部传奇式的巨作。我要说的只是它的意义并不在于在若干个电影节上获了多少个奖，⁽¹²⁾而在于它已成为中国电影的一个坐标，而这个坐标与同性恋有关，我想这并不完全是“极有可能的偶然事件"⁽¹³⁾，即便是偶然的，也偶然的那么“道法自然"⁽¹⁴⁾。今天再看这部作品时，有的除了对导演过早江郎才尽的感慨与张国荣先生去世的无限痛心以外，就是对“戏梦人生"中那份难以释怀、欲罢还休的情感的收藏。该片导演与许多专业、非专业影评人给此片赋予了诸多的历史价值与意义，此举使得影片在中外都获得了较顺利的上映，同时也使它永远走在了被概念化了的“同性恋电影"之外，我想这在中国内地也应该不只是“偶然"。
        此后中国内地与《霸王别姬》类似的同性恋“擦边球"电影还有《邮差》(Postman，1995)、《我们害怕》(Shanghai Panic，2002)和《谁见过野生动物的节日》(1998)。与《霸》片创作思路不同的是它们都没有将同性之间的情感那么既大张旗鼓又精雕细琢的渲染出来，而它们与《霸》片命运不同的是也无一例外的不被获准上映。从此，中国内地涉及到同性情爱的影片都处于真正形式上的被禁忌状态，成了“没有天空的都市"⁽¹⁵⁾里“黑暗中的舞者"⁽¹⁶⁾。
        1996年，也就是张国荣正迈着慵懒的探戈舞步在阿根廷的小酒吧、小旅馆“春光乍泻"⁽¹⁷⁾的那一年，中国内地诞生了它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影片——《东宫西宫》(East Palace,West Palace，1996)。故事好似一则“同化"与“反同化"的寓言，警察小史本想通过暴力的手段及言语杀一杀同性恋者阿兰的“贱"气，却不想溶化在了阿兰“我又何止是女人"的哀婉顺从的讲述中。影片的编导好似更倾向于阿兰的“同化"“主题"，所以在影片中阿兰写成了一本有着蓝色封皮的书，不过我相信那里边记述的是“故事"，不是“历史"。
        2000年，也就是张国荣正散开长发，舞动短裙，在“大热"⁽¹⁸⁾的香港与千万歌迷“热情"⁽¹⁹⁾的那一年，中国内地诞生了它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女同性恋影片——《今年夏天》(In This Year\''s Summer，2000)。影片没有了寓言式的间离效果⁽²⁰⁾，有的只是四个女人、三段爱情、两对新人在一个夏季中的人生故事。因为是四个女人的一台戏，导演就有顾虑——担心人们猎奇而审视的目光。不过，导演的分寸把握得很好，消解掉了那些让人过分“激动"的元素，相遇时没有激情万丈，离别时也没有哭哭啼啼，让爱情的来去很自然，是生活的一部分，并不抽离。
        有了1996年专门演绎男同性恋的影片《东宫西宫》和2000年主要诠释女同性恋的影片《今年夏天》，1999年诞生了一部从某种意义上讲有着承上启下作用的影片——《男男女女》(Men and Women，1999)。这部影片启下的作用不仅仅是启出了一部《今年夏天》，更重要的是它启出了一个“崔子恩时代"，⁽²¹⁾不过这是后话，这里先讲这部影片。《男男女女》顾名思义，讲的就是“男男"和“女女"的故事。影片以无家可归的打工仔小博为线索，记述他对两个“家庭"的“闯入"。而两个“家庭"中对他如亲人般的被他称作“冲哥"与“青姐"的人正是“男男"、“女女"主题的主角。影片最后随着“归归"和“青姐"的离去与“小博"同“阿梦"的“闯入"使得两个“家庭"重组，在形式上完成“男男女女"的主题。由于归归的离去小博这个角色也从“闯入"演变为真正的“介入"，但他的“介入"并不令人生厌，因为他是被命名式的“介入"——先被阿梦命名，再被冲冲命名，“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因为，因为他天真无邪"⁽²²⁾。
        《今年夏天》、《东宫西宫》与《男男女女》是中国内地迄今真正意义(思想意义、操作意义：用胶片拍摄) 上的同性恋影片。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这三部影片正好涵盖了同性恋中女同性恋，男同性恋，男、女同性恋三个大主题。更加有趣的是三部影片的名字也让人容易联想到“时间"、“地点"、“人物"的游戏，只是“干什么"又成了大众社会里无法言表的“禁忌"。
        进入新世纪以后，中国内地的同性恋电影也进入到了一个新纪元——“DV时代"。DV的便捷与制作过程中人力、物力的节省使得它为不可能坐拥大量资金的禁忌领域开疆扩土。在“DV时代"，有一定影响力的同性恋电影几乎全是北京电影学院崔子恩老师所编导，⁽²³⁾所以我们也可称之为“崔子恩时代"。崔子恩的作品是很难描述与评判的，这种难以描述和评判不是《霸王别姬》式的，而是崔子恩本人的电影态度、电影观与其所拍摄影片的内容和思想决定的——崔子恩反对陈述，“崔子恩的反对陈述，与陈述的内容没有关系，他连自己的陈述都反对"⁽²⁴⁾！
        虽然难以言说，但对于喜欢“讲故事"⁽²⁵⁾的崔子恩的作品，我们还是要啰嗦几句。《旧约》(The Old Testament，2001)是一部有“史诗"“野心"的同性恋影片，分别讲述了三个时代的故事，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其间还涉及到对艾滋病、婚姻、同居等社会问题的关注，对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影像内容进行操控，编导的“苦心"可见一斑。
        《丑角登场》(Enter the Clowns，2002)取材于崔子恩的同名长篇小说，戏中戏式的结构与达里奥·福式的显得有些荒诞的对白使这部影片在声明大噪的同时也被大多数观众拒绝。但不管怎样，这部影片至少表达了这样一种生活观：“平等从人人都把自己看成小丑开始，否则平等将永远是一种借口"⁽²⁶⁾。
        《哎呀呀，去哺乳》(Feeding boys,Ayaya，2003)好像是一场“水往低处流，人往何处走"的思辨，但思辨的结果似乎是要告诉我们人类命运满了存在主义式的悲哀——被掌控、被物化，水往低处流，人却不知将往何处走。
        《星星相吸惜》(Star Appeal，2004)的主人公又是崔子恩作品中经常出现的那个小博，不过这一次编导让小博将人类同性间的博爱已经撒播到外星人ET那去了，也许这就是崔子恩思想中那种“把同志之爱推广向自由曲度的境界"⁽²⁷⁾吧。
        此外，崔子恩还拍摄了大量有关同性恋的DV短片，但由于同性恋已不再是故事主角，加之一些影片由于本人能力所限未曾观看过，所以在这里便不再赘述。

你往何处去⁽²⁸⁾

         一般情况下人们习惯于将影片分为：商业片⁽²⁹⁾与艺术片⁽³⁰⁾，这其中都有禁忌的题材，而从中国内地当代同性恋电影的现状来看，中国内地那些拍摄同性恋电影的人无疑走上了一条禁忌的、艺术的探索之路——资金匮乏，器材简陋，编创人员有限，成本回收无保障，无法与国内观众在大银幕上见面，大多数人群的不接受……最令人痛惜的就是这些文本的流失，由于中国内地这些同性恋或有关同性恋的影片大都是为获得拍摄与公映许可的所谓“地下电影"⁽³¹⁾，国家电影资料馆对其是不进行收藏的，再加上由于经费的紧张许多此类影片仅只有一到两个拷贝，谁能保证它们不会如《定军山》(Dingjun Mountain，1905)一般湮灭在许多年后“阳光灿烂的日子"⁽³²⁾里？⁽³³⁾

        每当在人头攒动的影院门口看到那些因为媒体几句所谓的“中国首部xxx影片"而排起的长龙时，我就在想，那些吃力不讨好、拍片不卖钱的“禁忌电影人"们，你们来过电影院吗？当你们看到如此情景时你们还能持守得住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愿同路而行……

注释：
(1)本文所论及的影片均为有中国内地投资，并由中国内地人员担任导演的影片。
(2)德国哲学家、戏剧学家瓦尔特·本雅明语：“历史是胜利者的清单"。
(3)《不羁的天空》又名《我私人的爱达荷》(My Own Private Idaho，1991)美国影片，导演：Gus Van Sant.
(4)《禁忌的游戏》(Jeux interdits，1952)法国影片，导演：René Clément.
(5)戴锦华著.犹在镜中——戴锦华访谈录[M].北京：知识出版社，1999.100.
(6)法国文学理论家、评论家、符号学家、结构主义思想家罗兰·巴特语：“如果我们不能颠覆社会秩序就让我们去颠覆语言秩序"。
(7)《终极标靶》(Hard Target，1993)美国影片，导演：吴宇森.
(8)按照不同类型(或称样式)的规定要求制作出来的影片。详见许南明等主编.电影艺术词典[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65—67.
(9)张献民著.看不见的影像[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5.106.
(10)《普通的故事》(Une his toire simple，1978)法国影片，导演：Claude Sautet.
(11)《戏梦人生》(The Puppet Master，1993)中国台湾影片，导演：侯孝贤.
(12)《霸王别姬》获1993年第四十六届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棕榈奖、国际影评人联盟奖,1993年第五十八届美国纽约电影评论奖最佳外语片、最佳女配角奖,1993年第七十三届美国全美电影评议会奖最佳外语片奖,1993年第五十一届美国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奖,1993年第十八届美国洛杉矶电影评论家协会奖最佳外语片奖,1993年第三十八届日本东京亚太电影节最佳导演(陈凯歌),、最佳剪辑奖(裴小南),1993年香港《电影双周刊》十大华语片,1994年日本影评人协会最佳外语片男主角奖(张国荣)。
(13)《极有可能的偶然事件》又名《盲打误撞》(Przypadek，1987)波兰影片，导演：Krzysztof Kieslowski.
(14)老子《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15)《没有天空的都市》又名《地下》(Underground，1995)南斯拉夫、匈牙利、德国、法国合拍影片，导演：Emir Kusturica.
(16)《黑暗中的舞者》(Dancer in the Dark，2000)挪威、冰岛、美国、英国、法国、德国、荷兰、丹麦、芬兰、瑞典合拍影片，导演：Lars von Trier.
(17)《春光乍泄》(Happy Together，1997)中国香港影片，导演：王家卫.
(18)《大热》香港歌曲，张国荣演唱。
(19)2000年7—8月张国荣在香港召开“热·情"演唱会。
(20)亦称“陌生化"或“间情法"。布莱希特所创立的“叙事体戏剧"(史诗剧)的重要组成部分。主张不使观众同舞台上所出现的人物和事件产生共鸣。详见许南明等主编.电影艺术词典[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201—202.
(21)崔子恩为影片《男男女女》的编剧，该片的几位主演以后均为崔子恩同性恋DV电影的主创人员。
(22)崔子恩著.第一观众[M].北京：现代出版社，2003.45.
(23)在当代中国内地，有一定影响力的同性恋DV电影几乎全是北京电影学院崔子恩老师所编导。但最近有一部由网友拍摄的叫做《小五》的同性恋DV电影也引起了一定的关注，但由于是网友拍摄所以不在本文讨论之列。
(24)张献民著.看不见的影像[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5.99.
(25)《讲故事》(Story Time)中国影片，导演：崔子恩.
(26)崔子恩著.第一观众[M].北京：现代出版社，2003.4.
(27)崔子恩著.第一观众[M].北京：现代出版社，2003.44.
(28)《你往何处去》又名《暴君焚城记 》(Quo Vadis?，1912)意大利影片，导演：Enrico Guazzoni.
(29)许南明等主编.电影艺术词典[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18.
(30)许南明等主编.电影艺术词典[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17—18.
(31)由于对“地下电影"的定义电影理论界与民间大相径庭，所以本文中“所谓的‘地下电影''"不取理论界的定义。
(32)《阳光灿烂的日子》(In the Heat of the Sun，1994)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合拍影片，导演：姜文.
(33)中国第一部影片《定军山》的拷贝由于时间与战乱而散失，六十年代中期，曾有老人自称为丰泰照相馆后人，来到北京电影制片厂要求上交拷贝请国家保管，但该厂以封资修为由拒绝了老人的请求，致使该片仅存的一个拷贝也流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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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六年四月二十八日